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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建国:我喜欢读书,所以我选择了做这样一件事......

2019-11-29 13:30

      2019年1月5日,隋建国参加了由艺术介入联合中粮•置地广场、上海三联书店READWAY举办的文化主题活动“迎向灵光的年代 | 艺术与文学相遇”沙龙论坛。


      论坛上,隋建国从自己的创作经历以及隋建国艺术基金的使命和工作进行讲述,带来了题为《艺术·信息与科技》的演讲。

隋建国发起翻译雕塑著作出版的原动力是什么?

隋建国艺术基金会成立编委会后出版了哪些书籍?

隋建国对于威廉姆·塔克及近代雕塑的发展历史有着怎样的解读?

隋建国将触觉转化为视觉的思想和技术途径又是什么?

一起走进隋建国为大家带来的这场精彩演讲。



演讲实录:《艺术·信息与科技》


隋建国


      很荣幸到这儿来演讲,今天活动的主题是迎向灵光的年代,而地坛这个地方的确是有光韵的。我喜欢读书,读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而且我也大概有那么两年时间经常往这儿跑。我还真是曾到史铁生描述的地角去转转、看看。中粮·置地广场就在地坛旁边,而且它里面就有一个书店,大门口还有一个很好的雕塑作品,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是有文化气息的。


     

我演讲的题目是《艺术·信息与科技》。因为我自己是艺术家,也喜欢读书,我觉得好多信息都是从书里面来的,而且我还觉得艺术要跟科技结合,或者说艺术本身脱离不了技术,只有新的科学技术会给艺术带来新的可能性,因此我的基金会宗旨就是艺术+科技



      除此之外基金会还有两件事:一件是要做公益,用艺术来教育山区、乡村的孩子。另一件事就是艺术交流我因为喜欢读书,就选择了一个翻译项目,把英文的雕塑著作翻译成中文出版。这个翻译项目每年要翻译两本书,由我找译者和出版社,然后跟中央美院雕塑系合起来推广这两本书,并配合国际研讨会来进行新书发布的活动。翻译总是要跨文化的、跨国界的,所以这期间就要给中央美院的学生做连续的学术活动:出版、签名售书、研讨会、系列讲座这是一个配套工程,这个工程能让我补足了我人生当中的好多不足,也希望能够使未来的年轻人避免我曾经的不足。


      我是1956年生人,1966年文革开始,于是,在我最需要读书的时候是没有书读的。现在改革开放40年,大家都在回想总结这40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首先应该说这40年是大家都可以放开了赚钱,但是更有意思的事是大家有书读了。而我小时候是没书读的,没办法就使劲读毛选。我的三舅是个电工,记得小的时候我把他从解放初一直到70年代积攒的无线电杂志,全部都读了一遍。而我现在对科学技术的兴趣,就是当年读“无线电”读的。





第一个故事:出版的由来


      我先要讲的故事跟《雕塑的语言》这本书有关。基金会首先出的这两本书(《雕塑的语言》和《现代雕塑的变迁》)是从2016年末开始翻译,2017年完成翻译出版。


      《摇滚我的信仰》和《六年》于18年春天完成翻译出版,而这两本书的内容就超出了雕塑本身,而是关于观念艺术了。为什么雕塑的书要把观念艺术纳入?因为观念艺术是否定物质,而雕塑是离不开物质的。所以当观念艺术提出来,一个艺术作品可以仅仅以观念的形式存在,不一定要落实于物质,落实为绘画的时候,雕塑就逃不掉它的质疑。所以雕塑必须迎上去,迎的办法就是出这本书,让大家看看观念艺术到底是干什么,再看看雕塑家怎么来回应。



     《余白的艺术》和《非定形艺术》是今年要出的,都还在翻译过程当中,大概春节前后会翻译完,如果顺利9月份就会开国际研讨会。我希望能把作者之一的阿兰·博瓦请来,他据说是把后结构主义带到美国去的哲学家。李禹焕是韩国人,但又是日本物派最重要的艺术家。他写《余白的艺术》,把中国绘画中最有特色的留白做为自己创作的基本概念,简直是向中国艺术家的挑战。因此我认为这本书的翻译和出版是十分必要的。



      现在回到我刚才说的我小时候没书读的状态,大概中国有四、五代人,包括我读研究生时候留苏的导师再到我,我们都读的是一本艺术书:《罗丹艺术论》,他读的是解放前的,我读的是解放后1978年的版本,校对是我们当时的校长吴作人。改革开放就是让大家有书读,这是最重要的。因为书是能带来信息的,任何一个文化集团、地方聚落,如果没有外来信息的刺激,它的生长就会越来越同质化、越来越封闭,只有外来的刺激才会让它焕发生命,生长出新的东西来。


  



      要翻译书,我就用我基金会的名义成立了一个编委会,《现当代雕塑理论译丛》,这里面的主角——比较有意思的人是James Carl(柯乔),是加拿大雕塑家,我们叫他雕塑界的白求恩。要是没有他,其实我也没有勇气来做《现当代雕塑理论译丛》。


James Carl(左一)分享现场


      James Carl1995年的时候来中央美院交流,他随身带了一本书就是《雕塑的语言》,他跟我说:这本书是我们美国、加拿大雕塑教学的所有学生必须读的第一本书,言外之意是它的重要性。因为是英文,我读不了,但是我记住了这本书。我1997年当了中央美院雕塑系主任,做教学改革。我也组织老师们写教材,可能是国内第一套完整的本科雕塑基础教材。因为我觉得学生没有教材、没有正而八经的信息是学不了东西的,如果只是像师傅带徒弟这样学习是不行的。但是编了教材,发现还是有问题,其实就是不了解国际信息。看到外国的艺术家、外国的学校、外国的学生和老师他们做的东西,就像只看到苹果,但是不知道这个苹果是结在什么树上,不知道这个果树的种子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它们背后的原理。实《雕塑的语言》这本书就是讲这些个原理,所以它一直就是我的一个遗憾。


隋建国与作者威廉•塔克


      后来2012年的时候我还挂着造型学院的名,但是已经不太管事了,所以我就有时间去操心一些别的事。这时候我得到了一个奖,来自纽约的一个绘画雕塑学院,它每年都要给两个艺术家颁奖,选一个美国当地的,选一个美洲之外的艺术家。2012年美洲之外的人选中了我,我去领奖。我去了之后发现有我们美院雕塑系毕业的学生在那读研究生,她叫张一,但是当时我去领奖的时候她不在。2014年我的作品《盲人肖像》去中央公园展览,我就找到了张一。她说《雕塑的语言》的作者威廉·塔克就是他们雕塑学院的教授,而且教过她。我说你能不能问问他,授权《雕塑的语言》拿到中国翻译一下。因为这时候我有精力操心这样的事。


威廉•塔克与张一


      回到北京,张一就写了信来,她说她找到了塔克。塔克告诉她,这个书有一个英国的书局已经跟北京的一个叫做“北京时代华文出版社”合作,翻译这本《雕塑的语言》。而且说已经翻译了一年了,应该出来了,因为一般的版权出版协议要求你一年之内要出来的。我说怎么可能,中国的速度不可能一年到现在没有见到这个书?我说赶紧问一问怎么回事。于是塔克就找到了英国出版社,英国出版社再绕到北京来,问北京时代华文怎么样,说中央美院有个教授问这个事。后来我就直接联系了,我一问时代华文出版社是从上海找了一个翻译,这个翻译年龄有点大,当时身体有点问题,所以翻译得很慢。但是一年之内必须出来书,他们有合同的,没办法就换了一个从英国回来的年轻翻译来翻译这本书。这一下子就对上口了。我就找到了责编,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中央美院从英语的翻译到雕塑的教授、专业知识什么都有,需要帮忙?我们一定可以做这个事。



      然后一来二去,塔克就发现中央美院中国的雕塑家挺热情,就说我其实还有一些文章,这个书是1974年在英国出版的,1974年之后到现在我又写了好多论文,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我说有兴趣,就拿来看。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就跟出版社打交道,了解了很多情况,我发现买版权、找翻译、申请书号这一类的事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我原来以为要找一本外国的书翻译过来,要买国外的版权,一定是特别麻烦的。当然这是我五六十年代的经验,那时候中国是闭锁的。现在这些事情,一切都有代理,都很好办。于是我就想,现在可以做一件大事了。为这件事我就找到柯乔商量,说你当年给我看的那本《雕塑的语言》,现在已经要翻译成中文了,而且还有好多书应该翻译过来,我们这么多年就读一本《罗丹艺术论》,落下了半个世纪的书没有读。其实这半个世纪里国外艺术的实践没有停,肯定有好多重要的书,我们应该把这些书都找到,都翻译过来。柯乔深有同感。



      我想应该找一个办法去做这个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成立一个基金会,在民间来做。国家老想着卫星上天,这些犄角旮旯的事没有人管,那我们就自己来管,基金会就是可以用民间的力量来填补这些空白。于是这第一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雕塑的语言》就开始进入翻译程序,由我的基金会介入,带动周边的热心者,开始了国际现当代雕塑理论丛书的翻译出版工作。


第二个故事:我与威廉·塔克


      下面是第二个故事是关于这本书的作者威廉·塔克。2016年签名售书,把他请到北京来,他当时已经是83岁了,第一次来中国。威廉·塔克是非常好的雕塑家,这本书就是70年代他在伦敦教书的一个系列讲座合辑。而这本书就成为全世界,当然主要是西方世界,学雕塑的学生第一本要读的书。我对这个人的兴趣在于他的艺术发展曲线。他在70年代一下子全球知名,又写了这本书,红了,策划了很多雕塑展览,然后他就从英国到了美国。


威廉•塔克在英国的雕塑作品


      这是他早年在英国的时候做的作品,他就是做这些作品的时候写的《雕塑的语言》。在这本书里他有一个核心观点:雕塑是独立的,不模仿任何东西,而且它的表面就是它的构成方式这个话说起来很学术,其实关键问题就是雕塑做出来,不能用泥、用石头去模仿另外一个形象。如果是石头,应该是石头自己。如果是木头,应该是木头自己。如果是泥,那应该是泥自己。这些都是用金属做的,就是金属本身,而且它的连接方式决定了它的表面。这是非常有逻辑的说法。


威廉•塔克雕塑作品


      关键的问题就是,到80年代他整个人变了。他回到了罗丹艺术结束的地方,用泥塑做起了人身体的局部。这个变化一方面让我感到好像隐隐约约有一个世界潮流的潜流更替,就在这一个人身上发生了;另外,他从追求现代主义抽象雕塑回到有形象的作品,这个对于我们中国艺术家来说也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在中国,雕塑就是一直就做拷贝形象,一直在用所有不同的材料模仿另外的形象,当然主要是人的形象。大家也都是看《罗丹艺术论》,罗丹做人的形象,我们大家就都做人的形象。罗丹很伟大,我们想当伟大雕塑家,就都做人。


国际雕塑论坛2018


      可是世界上在罗丹之后发生了现代艺术、现代雕塑,然后到极简主义,到观念艺术,又有了后现代,有一系列的各种不同的艺术潮流。他们一直在摸索,一直在寻找,同时他们也在回望自己跟传统的关系。塔克70年代写的书,2016年才翻译成中文,已经很晚了。但是我们读到到塔克的书的时候,同时也就知道他本人艺术已经转变了,是不是有点后发优势的意思?我们读到他这本书,我们作为中国的读者或者中国的雕塑家,其实恰恰正是时候。你去考虑我要做什么,读了塔克的书,他本人的转变说明了什么,这是非常有意思的而且塔克本人是很好的雕塑家,是世界一流的。他的书像《罗丹艺术论》一样,是雕塑家自己写雕塑家,写雕塑史。他对雕塑作品、对雕塑史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些见解会给读者带来巨大的启发,告诉你很多艺术作品背后真正的故事,甚至会引出好多不同的想法。



      他用他的经验解读艺术史里面重要的作品和潮流,特别是他这本书《雕塑的语言》翻译成中文,同时又加上了另外的五、六篇后来的文章。这个红框里是书的原内容,下面马蒂斯的雕塑,还有一篇是他自己的采访,还有谈罗索的,谈布朗库西的,把他思想转变后的想法都放到这个书里。所以说,我们翻译成中文虽然晚了,但也是值得的。



      我在这里简单地举一个他独到见解例子。梅达多·罗索是跟罗丹同时代的艺术家,但是这个人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他是开先河的人。罗索研究的是雕塑跟光的关系,就是雕塑里面的印象派。他的作品《看那个男孩!》,是他在朋友家做客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躲在窗帘后面的形象,他记住了这个形象,做成了这件雕塑作品。这个在窗帘后面的样子是一个很奇妙的光的现象,罗索就想用雕塑表达出来。而且他坚定地沿着这条道路往下走,他的作品不像之前的古典雕塑或者罗丹的雕塑那样表达一个固定不变的形象。


《书商》, 蜡、石膏, 44 cm x 33 cm x 36 cm, 1894 


      人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脑袋是圆的,这个是不变的,大家都知道的。但我们人都是在具体的光线、具体的时空里边,罗索关心光线不同或者人距离的远近所造成的视觉差异。但是这些东西都是以前雕塑所不关心的,而就是罗索开始,他关心光跟雕塑的关系,光跟空间、跟体积的关系。他先是做好了形象,然后再摆放到他理想光线之中,看是不是达到他的视觉印象的要求。所以他做的是在具体光线、具体现场里边的雕塑形象。这是他做的书商的形象,他说他当时是从二楼往下看到门厅里的书商走进来的样子,他就做出来了,他希望你看到这个雕塑的时候,感觉是从二楼往下看一个人。



      这也就给了后来贾珂梅蒂这个伟大的雕塑家一种启发。当然贾珂梅蒂本人并没有说是受到了罗索的影响,但是塔克暗示了这样的一种关系。贾珂梅蒂的成功正是这一类型的作品,他的作品表现出了人看对象是离着三米、五米还是十米的空间感。一个100米之外的人,你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是你知道他是谁。比方说是你父亲或者你的爱人,100米之外你就知道是他。你怎么知道是他?就是所谓的整体印象。



      另外,你怎么能让观众看到你跟对象这100米之间的这个空间距离?你看到雕塑,产生的感觉就像看到100米之外的一个人,这就是贾珂梅蒂想做的事。他跟罗索的理念是不是产生了承继关系?而为了表现这个空间距离,他就做了一个巨大的底座,让这个人物变得很小,哪怕你走到这个雕塑跟前去,你也看到的是一个100米之外的人站在那里。这个空间距离感是不可跨越的。


迭戈,610 x 498 mm,布面油画,1953


      当然他表现空间最好的是在他的素描里面,你能感觉到他那个只有不到30平米的工作室,模特跟艺术家之间的距离,以及模特跟背后的墙、跟工作室周围墙面和天花板的整个关系。贾珂梅蒂的作品表现对象永远是在一个特别具体的空间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高高的带天窗的工作室,有一个人在这儿。哲学家萨特以文学手法把它描绘成一种孤独感。但是从雕塑的角度来看,艺术家就是要把这个空间表现出来,要把这个空间的感觉,当时的现场感表现出来。这是最困难的事情贾珂梅蒂到晚年,说自己是一个失败的艺术家,我觉得他是真诚的,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太难了。当然贾珂梅蒂后来也有一个继承者,就是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是美国极简主义艺术家,前几天网上流传他很有名的文章,叫《独特的物体》,就是指一个不可替代的空间里面一个不可替代的物体。其实贾德是做抽象的、极简主义艺术,但是在对空间的认识上继承了贾珂梅蒂。


蛇纹石,铸铜,56.5 x 28 x 19 cm,1909 


      也是因为塔克回到了空间、回到了物质、回到了形体,他开始写马蒂斯。马蒂斯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当他作为画家的时候,把色彩运用到了又简约又高级的层次上。但是他做雕塑的时候,一下子抓到了雕塑的核心,就是抓握感、触觉。大家看塔克80年代以后的作品,就把触觉和雕塑的分量感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我看艺术家其实是两种,一种叫画家,一种叫雕塑家。或者说一种叫色彩学家,一种叫素描学家马蒂斯两方面都是高手。像毕加索,如果在平面上我觉得他是一个素描家。其实本质上他是一个雕塑家。他最早创造立体派的时候,他就像用手摸着一个人的形象在画画。因为用手一摸的时候,能摸到所有表面,这是绘画里面没法表达的,但是他就是要把能摸到的这些个所有的表面放到绘画里边去,于是就产生了立体派。这是毕加索最厉害的地方,当然他后来做的雕塑包括那种有机的立体主义,都是形体感最强的。我觉得毕加索是最地道的雕塑家和素描家。


      所以如果回到雕塑这个范畴里面,就是触觉与视觉。咱们刚才说到坚持视觉、强调视觉的罗索、贾珂梅蒂。强调触觉的像马蒂斯、毕加索、塔克。这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




      最后,我把我自己的艺术立足点放在触觉这方面。我的工作是想让大家能看到触觉,因为所谓视觉艺术毕竟是要通过视觉来传达。我的想法是试试我们能不能看到触觉。这是我最早做的《盲人肖像》。我为了让大家看到触觉,我捏了泥,然后用最精细的高速摄影把它记录下来。录像记录我跟泥接触的触觉的过程,高速度之下,放大延长了时间,也放大了泥塑过程的所有细微之处。




     把触觉变成视觉,其实是一个转化。这里又牵涉到科技的问题,如果没有好的技术,触觉是没法转化的。我用上了新的技术,现在叫工业4.03D高清扫描、3D高清打印技术,能把我所捏的泥、或者其他材料所有的细节记录下来,然后再放大打印。当然要到一定的体积,于是你就看到了触觉。        

截止到目前,隋建国艺术基金会已翻译并出版了《雕塑的语言》、《现代雕塑的变迁》、《六年》和《摇滚我的信仰》四本书,另有两部海外作品《余白的艺术》和《非定型艺术》正在翻译中,预计今年出版。同时,隋建国艺术基金会公众号和网站也相继建立了“学术空间”板块,将会为大家带来更多的学术信息。